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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六朝开始,中国古代隐士的生活朝着文人化及名士化方向发展,隐士在身份上与文人、学者、名士、高僧、高道的界限越来越模糊。
在中国古代社会,人们称呼精英人士为“士”,他们承载着知识与价值传承的重任,所以儒家说:“士不可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”对士来说,社会提供晋身的道路只有“仕”一条,所以才有“学而优则仕”的说法。但在中国古代,大量的士选择了仕之外的另一条道路,就是“隐”,成为隐士,也形成了中国历史上绵延不绝的“隐逸文化”。隐或隐逸的价值不在于反社会或反文化,而是一种心态,一种生存方式的呈现。隐士也没有放弃对社会的关怀或责任,而是以一种低调的姿态注视着社会,以一种疏离的心态参与着文化的创造。
在古代士人的知识话语中,“山林”象征着归隐,“庙堂”象征着官场,但中国古代隐士并不是离开了“庙堂”就逃避到“山林”中,而是徘徊于“山林”与“庙堂”之间,所谓“身在江海之上,心居乎魏阙之下”,又所谓“圣人虽在庙堂之上,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”。中国古代隐士很早就认识到这一点。
有钱有闲方可“隐”
到了六朝时代,受到魏晋玄学中“得意忘言”思想的影响,这时隐士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就隐逸而言,“得意忘言”不再要求隐士非要在物质环境极其恶劣的山林岩穴中避世隐居,只要有一颗超越世俗的心,保持隐者的疏离心态,在城市中也可以隐居,这就是所谓的“市隐”。“市隐”是相对传统的“林隐”或“岩隐”而言的,用当时人的话就是:“小隐隐陵薮,大隐隐朝市。”
除了“市朝”以外,六朝隐士中还流行一种所谓“通隐”的生活方式,所谓“通隐”的人都有良好的文化修养,虽然高尚不仕,但已经放弃了传统隐士艰辛的生活方式,乐于与达官贵人交往。这种新式隐逸生存方式,日本学者吉川忠夫称为“不遁世的逸民,不尝艰辛的隐逸”。隐逸看重的更多是自我的感觉,而不是外在的形式。
不但隐士不必栖遁山泽,就是做官也照样可以“隐”,这就是所谓的“朝隐”,东晋时的名士刘是位典型的“朝隐”式的人物,一边做官,一边做隐士,当时人称他“居官无官官之事,处事无事事之心”。可见他是抱着隐士的心态去做官,用出世的心态做入世的事,用无为之心为有为之事。南朝时,隐居茅山的著名隐者陶弘景,在修道炼丹的同时,关心社会的发展,与皇帝梁武帝互动频繁,武帝每遇大事,便派使臣前往茅山,向陶弘景咨询问策。久而久之,人称陶弘景为“山中宰相”。
到了唐代,出现了所谓的“吏隐”、“中隐”之说,完全将隐逸与为官融为一体,著名诗人白居易是这方面的代表,他《中隐》诗云:大隐住朝市,小隐入丘樊。丘樊太冷落,朝市太嚣喧。不如作中隐,隐在留司官。似出复似处,非忙亦非闲。不劳心与力,又免饥与寒。终岁无公事,随月有俸钱??
白居易诗中有两个关键词值得注意,一个是“闲”,一个“俸钱”。在白居易观念中,一种“既有钱又有闲”的生存方式就是“中隐”,“闲”避免了内心的烦躁,而固定的“俸钱”则免于隐居造成的经济困顿。这已经可与现代人的生活观念“接轨”了。曾经隐居过的元代大儒许衡说:“为学者治生最为先务。苟生理不足,则于为学之道有所妨。”隐居和“治生”(用今天的话是“丰富物质生活”)已经不矛盾,甚至“治生”已成为隐居的基础。可见,六朝以下的隐居观念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。隐逸完完全全成了一种心态,一种生存方式,不再注重形式,更看重的是个体自我的感受与内心的闲适。
文人名士更善“隐”
也就是从六朝开始,中国古代隐士的生活朝着文人化及名士化方向发展,隐士在身份上与文人、学者、名士、高僧、高道的界限越来越模糊。中国隐士不再是先秦那些名字都没有留下来的模糊形象,而是一个时代最具风范的文化代表。
1960年南京西善桥出土了六朝时期的“竹林七贤”(阮籍、嵇康、刘伶、向秀、王戎、阮咸、山涛)砖画,虽经历史云烟的剥蚀,但我们仍能通过斑驳的画面看到魏晋名士风度代表人物“竹林七贤”的神态,他们或饮酒,或长啸,或弹乐器、或冥想,让我们想像到他们隐居河南山阳竹林中谈玄论辨时神采飞扬。“竹林七贤”的玄学与文学表现出的文人气与名士气,像嵇康的《广陵散》一样一直回荡在历史间。
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,”这是唐代王维眼中的隐居生活。王维40岁还在为官时,就开始了亦居亦隐的生活,先是在长安郊外的终南山隐居,接着经营蓝田别墅,陶醉于辋川山水,与友人裴迪浮舟往来,弹琴赋诗,啸咏终日,留下了千古绝唱《辋川集》。晚年,由于“安史之乱”对心灵及仕途造成的挫折,王维的心更加沉寂,也越来越沉浸到隐逸世界中去。王维的隐居生活和他的诗可以用一个“澄”字来概括,散发着浓浓的禅味。
被美国“垮掉的一代”(the Beat Generation)及“嬉皮士运动”(the Hippies)视为鼻祖的唐代诗人寒山也是一位隐士。寒山晚年隐居在天台山中的“寒岩”。他戴着用桦树皮做的帽子,衣衫破旧不堪,拖着大木屐,容貌枯槁,或长歌徐行,或叫噪凌人,或望空独笑,或沉思玄想,或望空谩骂。他经常遭到山中僧人的持杖逼逐,他却抚掌大笑。他写道:“世人欺我、害我、打我、骂我、骗我,如何处之?禅师答曰:只管任他、凭他、远他、莫要理他,再过几年看他。”寒山这种近似疯疯颠颠的人生形态,其实是参透人生的表现。
死后被谥为和靖居士的林逋一生与官场无缘,他40多岁时结庐于杭州孤山,从此20余年足不及城市,放浪于湖光山色之间。他终身不娶,以种梅养鹤为乐,时人说他“以梅为妻,以鹤为子”。他常驾小舟遍游西湖寺庙,与高僧诗友往来。每逢客至,家中童子便纵鹤放飞,林逋见鹤必棹舟归来。他爱梅,为梅写过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这样的佳句,而他的人生也像诗中的梅花。
总之,在保持“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”清高的同时,六朝以后的中国隐士的生活越来越文人化与名士化,并逐渐形成中国隐士文化的特质。
“隐”亦有使命
中国古代隐士虽处在社会的边缘,但他们从未放弃文化传承的责任,以文学艺术创作以及教育实现自己作为士的身份,《南齐书·高逸传序》说得好“含贞养素,文以艺业。不然与樵者之在山何殊别哉?”也就是说,传递文化就是他们的“职业”,不然与山中的樵夫有什么分别呢?国学大师钱穆说:“他们(隐士)之无所表现,正是我们日常人生中之最高表现??这是天地元气所钟,文化命脉所寄。”(《中国历史研究法》)中国隐士中出了很多的诗人、艺术家、学者、教育家,极大地丰富了中国文化,这与自由而恬淡的隐士生活密不可分。
东晋隐士许询是著名的玄言诗人,被称为“一时文宗”。梁代隐士陶弘景特爱松风,庭院皆植松,每闻其响,欣然为乐。他的诗也清新可爱,如“山中何所有,岭上多白云。只可自怡悦,不堪持与君”(《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》)。他同时也是个书法家,梁庾肩吾《书品》说他的书法“仙才翰彩,壮于山谷。”再如东晋隐士戴逵是一位艺术全才,“善属文,能鼓琴,工书画,其余巧艺,靡不毕综”(《晋书》本传)。中国山水画的兴起与古代士大夫崇尚自由的隐逸生活关系密切,并且很多山水画大师,如五代时的荆浩、关仝、李成、范宽都是隐士,他们的山水画也大多以他们的隐居生活为题材。
郑玄是东汉末年的一代大儒,他也是一位隐士,客耕东莱时,跟他从学的学生已达数千人。晋代隐士雷次宗,在首都建康鸡笼山开馆授徒,学生百余人。南朝隐士沈麟士,隐居吴差山,讲经教授,从学者数百人,当时人为之语云:“吴差山中有贤士,开门教授居成市。”隋代大儒王通在隋朝末年隐居家乡授徒,往来受业者多不胜数,据说有千余人,唐代的很多名臣都是他的弟子。宋代的许多理学家也多是隐士,或过着隐居生活,如理学大师朱熹一生在朝不过46日,大部分时间是在地方创办书院,授徒讲学。
超时空的现代意义
在古代,隐士一直处于主流社会之外,其价值并没有得到主流社会的完全认同,不过到了21世纪的今天,中国古代隐士的生活却显出超载时空的现代意义。在崇尚个性,崇尚绿色的今天,隐士的生活无疑会给我们带来很多的启示。
中国历史上一直涌动着一股希企隐逸的热潮,同时也存在着大量形形色色的隐者,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?这主要因为古代处于官场、名利场中的人,在隐士身上看到了希望的生存方式和理想中的生活。那么,中国古代隐士生活中有哪些价值可供现代人汲取?
独立。中国古代的隐士无不追求个性的自由,性情的无羁,厌恶官场的虚伪与社会的压抑,追求自我的生活。他们希望像鸟儿一样回到山林中自由地歌唱,希望像鱼儿一样在水中无拘地游荡。
求真。曹植《辨问》说得好:“君子隐居以养真。”张华《招隐》诗也说:“隐士托山林,遁世以保真。”现代社会到处充满了“异化”,人性不断被扭曲,隐逸可以使我们保持人性的本真。
率性。“性”是个性,也是性情,率性就是一种内在超越精神,超越这个世界强加给我们的价值,做最性灵的本我。
适意。现实生活就像陶渊明所说的像一张巨大的“尘网”,落入其中,人只能随波逐流,人生的乐趣一点点流失。隐居可以使我们挣脱这一切,做到陶渊明所说的“但使愿无违”。
闲适。闲不仅是身闲,更重要的是心闲,也就是陶渊明在诗中反复歌唱的“灵府常独闲”或“心有常闲”的状态。忙碌的工作,飞速的效率,让现代人的神经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,去隐居一阵吧,体会一下难得的从容与闲适。
在高度程式化的今天,每个鲜活的个体都变成了马尔库塞所说的“单向度的人”(One-dimensioned man),而隐逸情怀则为我们提供一片了精神的港湾,得以在其中诗意的栖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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